顛覆性的優雅:深入Jonathan Anderson為Dior擘劃的現代願景
- 現年41歲的 Anderson 身材高大、步履不停,頂著一頭亮眼的紅棕色頭髮,說話時帶著愛爾蘭式的渾厚男中音,語調跌宕起伏。
- 憑藉其圍兜式前襟、翻領、蝴蝶領結和濃郁而冷峻的格紋,暗示了溫文爾雅的20世紀中期的時尚概念。
- 最引人注目的是,這些造型呼應了 Anderson 在6月首個男裝系列中引入的設計語彙,該系列包含了受女裝啟發的元素,例如一條具有巨大體積、幾乎像臀墊(bustle-like)的工裝短褲。
- 早在2013年,他曾因在男裝系列中引入一條帶有荷葉邊褲腳、輪廓如迷你裙的短褲而引起轟動。
FASHION 9 MAR 2026
顛覆性的優雅:深入Jonathan Anderson為Dior擘劃的現代願景 隨著Jonathan Anderson在Dior安頓下來,全世界似乎都在密切關注:他早期在創意與工藝上的輝煌成就,能否成功轉化並應用於巴黎最宏偉、最具歷史意義的時裝屋之一?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:他熱愛挑戰。
by NATHAN HELLER
一個週五的傍晚,巴黎一條靜謐的街道上,窗外的天光已然蒼白黯淡。Jonathan Anderson 在辦公室的大桌前坐定,準備梳理那些構成未來的吉光片羽。他問道:「我們有哪些東西要過目?」
他的設計總監 Alberto Dalla Colletta 神情專注,如同執行一場外科手術,迅速地說明當天高級訂製服的各個決策要點,接著轉向女裝成衣系列的緊急事務。「這就是我們修改過的那件裙子。」他一邊說,一邊迅速翻閱著一疊文件,「這個設計概念越來越完整了,我覺得挺有意思的。」
「背面不錯。」Anderson 明快地說,隨即點頭示意看下一個項目。現年41歲的 Anderson 身材高大、步履不停,頂著一頭亮眼的紅棕色頭髮,說話時帶著愛爾蘭式的渾厚男中音,語調跌宕起伏。他如今正是時尚界權力最大的職位之一——Dior 創意總監——的新任掌舵者。去年,當他的任命消息公佈時,整個時尚產業為之掀起了一陣興奮的漣漪。
當時他即將結束在 Loewe 長達11年的任期。在那段時間裏,他以一種充滿創意的兼容並蓄風格為時尚界注入了新的活力;這種風格橫跨時尚史,並融合了他個人廣泛多元的興趣,為市場帶來一股清新而嶄新的魅力。而令人讚嘆的是,這一切都是在他同時主理著自己創立於倫敦、至今已有十八年歷史的同名品牌 JW Anderson 的情況下完成的。
今年2月,他的高級訂製服首展宛如一場春日的繁花盛放,作品中充滿花朵般的豐盈量感,充分展現並運用了 Dior 工坊精湛而廣泛的專業技術。
「他可以朝任何方向發展——我不覺得他的設計有固定的樣貌。」最早在紅毯上穿著 Anderson 所設計的 Dior 禮服的明星之一,Jennifer Lawrence 說道。「通常你可能會拿到3張草圖,但它們都屬於同一個風格體系。但 Jonathan 給我的感覺,就像是25位不同的設計師,送來了25種截然不同的選擇。他的創作廣度總讓我驚嘆不已。」
Dalla Colletta 略帶歉意地展示下一個項目。「在我看來,這幾個顏色效果不太出彩。這個棕色有點⋯⋯」
「你知道嗎,或許我們可以試試棕色搭配金色的組合,效果可能相當不錯。」Anderson 毫不氣餒地提議道。
「喔,哇。好的。」
「或許會有點怪。」Anderson 說著,把頭偏向一邊。
在辦公室遠端一個壁爐的壁爐架上,放著一個印有「Ulysses by James Joyce」字樣的袋——這是 Anderson 所創作的書封tote袋系列之一;他的書桌上則擺著一台手動打字機和幾支水果形狀的蠟燭。八個裝有輪子的展示板隨意地擺放在房間中央,上面釘著正在進行中的廣告企劃視覺圖。一個假人模特兒身上掛著一件標滿記號的棉布胚衣,兩座衣桿架環繞著桌子。
Anderson 的任命之所以令人興奮,部分原因在於其所伴隨的高風險挑戰:他是自 Christian Dior 先生本人以來,首位同時執掌品牌所有時裝線——女裝、男裝、高級訂製服,乃至袋款與鞋履的設計師。在如今這家巴黎規模數一數二的時裝屋,這意味著一年要推出10個責任重大的系列。會議的進行有如一首複音對位曲,節奏快如電光石火。
「然後這是根據你給的另一個參考資料,我們打算試著用修剪所有流蘇的方式來製作這塊提花面料。」Dalla Colletta 說。
Anderson 用手猛地抓了一把頭髮,雙眼緊盯著那頁紙。他工作時的常態,就像一個在鄉村醫院手術室外焦急等待醫生帶著消息出現的男人。一如往常,他的左手肘邊散落著一堆個人物品,徬彿剛把整個袋的東西都倒在桌上:一部 iPhone、一個咖啡杯、一瓶 Evian 礦泉水、一個耳機盒、一盒 Tic Tac 喉糖、一盒香菸、一把小捲尺,還有一個亮綠色的拉鍊零錢包,上面寫著「Dumb as a Dream」(如夢般傻氣)——這是 Loewe 與藝術家 Richard Hawkins 的合作款。
「不錯,」他終於開口,然後更仔細地端詳。「不過這裏的顏色就不太好。」
Dalla Colletta 又給他看了兩頁,接著 Anderson 便衝出房間,趕赴下一場會議。
「跟 Jonathan 開會,一小時的內容十分鐘就搞定。」Dalla Colletta 一邊微笑說著,一邊收拾文件準備離開。
Anderson首場女裝展的作品既致敬了品牌悠久歷史,又對其進行了戲謔和顛覆。Model: Ajus Samuel 「如何在古老的事物中發現新意?」Anderson問。 「透過讓它與當下發生的事情對話。」Model: Betsy Gaghan
Anderson 為 Dior 操刀的首場女裝展在杜樂麗花園舉行,數月來一直是巴黎最受矚目的焦點。開騷前的一小時,湧動的人群從公園一路溢出到協和廣場。有些旁觀者穿著奇裝異服,其餘的人則舉著牌子,為每一位經過安保開闢路徑的明星尖叫——Jennifer Lawrence、Sabrina Carpenter、Anya Taylor-Joy、Jisoo、Jimin、Robert Pattinson、Johnny Depp 等人悉數亮相。
在一座搭建於杜樂麗花園八角形噴泉之上的巨大棕褐色建築內部,電影導演 Luca Guadagnino 和他的美術指導 Stefano Baisi 創造了一個低矮天花板的藝廊空間。斑駁的灰色牆壁上飾有層疊的義大利現代主義飾條,方正的木凳被佈置成座位。「我們想創造一個幾乎像博物館一樣的空間。」Guadagnino 說。他與 Anderson 在15年前相識,並在他最近的三部電影中與其合作服裝設計。
當燈光暗轉為全黑,紀錄片導演 Adam Curtis 製作的一部蒙太奇短片被投影在三角形窗格上。「Do You Dare Enter the House of Dior?」(你敢進入 Dior 之家嗎?)字卡浮現,隨後的畫面將 Dior 78 年歷史的影像資料轉化為一部恐怖片。接著燈光再度亮起,徬彿剛從一場不安的夢境中醒來,Anderson 的首個女裝系列隨之登場。
系列中出現了經過褶襉處理的扭曲織物、剪裁縮短的粗花呢裙裝,以及織成詭異鋸齒狀圖案的喱士。還有對 Dior 著名的 bar jacket 的變奏,以及對其裙裝輪廓的俏皮顛覆。憑藉其圍兜式前襟、翻領、蝴蝶領結和濃郁而冷峻的格紋,暗示了溫文爾雅的20世紀中期的時尚概念。但其奇特的體積感、垂直收緊的比例,以及突兀驚人的截短設計——徬彿是將完整的形狀做好後,再像修剪香草一樣,剪至其生長的根部——賦予了這種傳統主義一種極致而又隱約帶有乖張鋒芒的特質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這些造型呼應了 Anderson 在6月首個男裝系列中引入的設計語彙,該系列包含了受女裝啟發的元素,例如一條具有巨大體積、幾乎像臀墊(bustle-like)的工裝短褲。公司董事長兼執行長 Delphine Arnault 告訴我,能夠不僅僅是並行,而是同步設計男女裝系列,從而創造出「Dior couple」這一全新實體的潛力,正是他當初爭取如此非比尋常的全面掌控權時的核心訴求。
「這是一種現代的願景:你可以看到這些造型在男性和女性身上呈現出一種互換性。」她說。這也是 Anderson 從他早期在自己品牌擔任設計師時就一直追求的願景。早在2013年,他曾因在男裝系列中引入一條帶有荷葉邊褲腳、輪廓如迷你裙的短褲而引起轟動。
演員、卡巴萊藝術家兼跨性別權益倡議者 Justin Vivian Bond 形容 Anderson 是「真正彌合男女裝系列之間鴻溝的首批設計師之一——他總會在女裝展裏安排一兩個男模,反之亦然,這點很能引起我的共鳴。我不覺得這很刻意:這既合乎邏輯又充滿趣味。」Bond 在20多年前第一次見到 Anderson,當時 Rufus Wainwright 帶Anderson 去看了 Bond 在倫敦的一場演出。「他為我做了一頂帶羽毛的針織帽、一條人造貂皮披肩,還有一個超讚的頭飾,上面有網格,網子裏還捕捉了蒼蠅——這些都非常早期 Jonathan 的風格。」
後來,Anderson 邀請 Bond 在他倫敦時裝學院的畢業展上表演;自那以後,兩人便一直合作至今,最近的一次是一齣名為《Complications in Sue》的歌劇(由 Anderson 設計服裝)。「儘管他的作品嚴肅而充滿張力,但他那種奇思妙想的趣味感從未消失,」Bond 說,「這正是讓他的作品無窮有趣、並讓他得以不斷進化的部分原因。」
Jonathan Anderson 最喜歡的詞之一——也是他用來表達讚美時最先想到的詞——是「激進」(radical)。「激進不一定要喧鬧,激進有時僅僅關乎於努力找出何為新事物的過程。」有一天他告訴我,「而對 Dior 來說的新事物,與對 Loewe 來說的新事物是不同的。」
雖然 Loewe 是 LVMH 時尚版圖中歷史最悠久的品牌,但在其大部分的歷史中,它只是一家西班牙皮革製品公司,以其製作手袋的工藝精神聞名,並在服裝領域緩步嘗試。Anderson 帶來的不僅是活力,更從根本上建立了大眾對 Loewe 風格的認知。「Loewe 當時需要一種時尚語言。」他說。「Dior 並不需要時尚語言!但它需要手袋的結構感。它需要一個完整的世界觀。」Anderson 的激進之舉,在於協調出嶄新的並置關係,一種「此物」與「彼物」之間的新型關係。
要在保留過去遺產的同時以這種方式進化,需要對過去具備某種特定的態度。很少有時裝展會以一段恐怖短片開場。Anderson 正試圖以戲謔的方式,傳達接手這家歷史悠久的巴黎高級訂製時裝屋所承擔的可怕重擔。Dior 歷任的創意總監從創造戰後 New Look 的 Christian Dior 本人,到 Yves Saint Laurent、John Galliano 以及無數前輩:這是一個令人心生畏懼的萬神殿。
「我從未承受過如此巨大的壓力。」他解釋道,「而且這壓力並非來自於我自己,或來自品牌。它來自於當下每個人都覺得時尚需要被拯救的那種氛圍。我覺得那是一種奇怪的烏托邦(想法)。我認為那部影片是一種讓觀眾體會我處境的方式。」
對 Anderson 而言,大部分工作都充滿了掙扎與驅動力。他的父親 Willie 曾是愛爾蘭國家橄欖球隊的隊長。(Guadagnino 提到:「對 Jonathan 來說,標誌性元素之一就是橄欖球運動衫——他帶著這個元素穿梭於不同時代與品牌間的方式非常迷人。」)Anderson 將父親視為意志的化身。「我父親出身於乳牛牧場,他在 18 到 20 歲之間才很晚地決定要成為一名橄欖球員。他在橄欖球尚未職業化的年代打球:如果你贏了一場比賽,能得到一英鎊。」他的哥哥 Thomas 同樣也是一名橄欖球員。「看著我哥哥和我父親之間的關係——那種競爭性——我總是心想,感謝上帝我沒去打橄欖球!」他驚呼道。然而,在北愛爾蘭的小鎮 Magherafelt 長大,並經歷過第一志願服裝學校的落選,他其實承襲了類似的心理特質。
「我一生始終以一個劣勢者(underdog)的姿態行事,如果我沒有處於劣勢的感覺,我就會為自己建構一個環境,讓自己感覺必須去證明些甚麼。」Anderson 說(他曾向我開玩笑說,他不看心理醫生,因為他是透過與記者交談來解決自己的問題)。Dior 的創意總監之位並非大眾眼中的「underdog」,但 Anderson 覺得自己正與那些前輩進行一場處於劣勢的競爭。「有這麼多受人愛戴的設計師曾擔任此職,而人們總會熱愛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設計師,像 John Galliano 這樣的人,他在 Dior 取得的成就是天才級的:他打破了常規。但那是一個完全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