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02.12

By 涵柳

撰文／涵柳劇照提供／龍祥電影責任編輯／黃曦核稿編輯／黃曦美國夢向世人承諾，只要憑藉努力、天賦、意志，任何人──無論信仰、族裔或階級──都能躍升至社會頂端。這套理想在文化敘事中，一再被複誦，既成為鼓舞人心的神話，同時也是暗藏裂縫的陷阱。由賈許・沙夫戴（Josh Safdie）執導、提摩西・夏勒梅（Timothée Chalamet）主演的電影《橫衝直闖》（Marty Supreme，2025），直視美國光榮神話下的道德裂縫，以美國「桌球賭徒」馬蒂里斯曼（Marty Reisman）為角色原型的 Marty Mauser，呈現出脫序失控的生命狀態，在自我包裝的幻象與殘酷現實之間反覆擺盪、逐漸迷失自我的過程。經典競賽片如《江湖浪子》（The Hustler，1961）、《金錢本色》（The Color of Money，1986）及《後翼棄兵》（The Queen’s Gambit，2020），此類作品多為正面敘述選手處身危機之中，如何重拾熱愛與專業信念的故事路徑，而《橫衝直闖》的 Marty 卻缺乏對「競技」本身的真誠熱愛，更多時候像是在用表演打造出成功的模樣，而非真正得到勝利。這種矛盾，不僅塑造出另類的反英雄形象，也使電影傳遞出對美國夢的質疑、焦慮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若說《橫衝直闖》描繪的是美國夢裂解的寓言，那麼 Marty 的人生軌跡，便如同桌球賽般，在失敗／貧窮、成功／富裕兩個世界之間來回彈跳、難以停歇。電影透過日裔美籍設計師 Miyako Bellizzi 操刀的服裝設計，將角色的心理、階級處境形象化，呈現出始終擺盪於上升與下墜之間的反差：筆挺合身的西裝，象徵向上流動的慾望，是通往資本與權力場域的入場券；寬鬆的格紋襯衫、汗衫與休閒服，則將他拉回下東區的勞工日常，指向停滯、消耗與難以翻身的現實。每一次跌落谷底，他都更用力地反擊，試圖把自己重新擊回高處──徬彿只要憑藉意志，就能改變軌道。然而，就像乒乓球的運行，終究受制於外力與場地規則，Marty 的命運其實從不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；他的彈跳，更像是被體制擊打出的被動反射。在這樣的擺盪中，他逐漸內化了一套生存哲學：「Fake it ’til you make it」。與其等待成功降臨，不如先把成功穿在身上、演在身上。外觀成了通往未來的捷徑，表演也就取代了真實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就好比過氣女演員 Kay Stone（葛妮絲・派特洛 飾）在與 Marty 偷情時，頸上那條看似璀璨的項鍊，實則為廉價的道具項鍊，其價值不在於材質本身，而在於能否以假亂真，造就一場視覺幻術──只要身在燈光下，閃爍得夠逼真，便足以說服觀眾相信它是真品。那麼，「假」便暫時等同於「真」。在此，珠寶不再是財富的證明，而是欺誘觀眾的道具。某種程度上，Marty 也如同那條項鍊，只是一個被精心拋光的仿製品。他穿上西裝、住豪華飯店、找贊助資金、預支尚未贏得的獎金，反覆用吹噓過的謊言，為自己搭建成功的舞台效果，只求大家被他精心包裝的價值所騙。然而，當燈光熄滅、表演結束，那層稀薄的鍍金被侵蝕剝落後，露出的，是底層巨大的匱乏與不安。當運動員精神與資本騙局正面衝撞時，《橫衝直闖》折射出一條更為曲折殘酷的人生軌跡。電影所真正關心的，不僅是選手在賽場上的勝負起伏，而是進一步向下剝開金權叢林的表層光輝，直視其底層最赤裸的生存法則：成功並非單靠努力即可兌現，往往取決於誰有資格被看見、被投資、被押注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在這座名為「美國夢」的競技場裡，人們或許都學會了如何替自己穿上成功的外殼，熟練地表演自信、包裝履歷、營造勝利者的姿態；但可悲可嘆的是，外觀終究無法保證命運女神的眷顧。人生的真正現實是，並非每個人都享有「天選之人」的幸運，有機會執握改寫人生的球拍，為自己擊出一條步上青雲的上升軌道。更多時候，我們都只是被來回擊打的球，在體制既定的場地裡反覆彈跳，始終無法真正離場。承前所述，《橫衝直闖》並不把成功視為單純的球場競技成果，而是將其拆解為一連串可被穿戴、被模仿、被展演的秀。而能成就這場秀的媒介，正是服裝。以下，本文將從 Marty 的衣著切入，以服裝作為階級符碼與心理拉鋸的線索，剖析後面那幽暗扭曲的美國夢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西裝西裝，是 Marty 最重要的一層偽裝。它像一張「通往上流社會的行走通行證」，承載著 Marty 對階級跨越的急切想像。服裝在此不再只是外在裝飾，而是主角對未來身分的預演──他尚未真正登頂，卻提前把成功者的外殼穿上身，徬彿只要站姿正確、拍面夠亮，就能在開球之前先聲奪人，讓世界被他的野心與故事迷眩。在片中，「西裝筆挺」是一種表演性極強的階級符碼。相較於球衫所代表的勞動身體、體育競技與基層出身，西裝指向的是資本、談判、權力與被觀看的價值。當 Marty 捨棄球衫、改穿西裝，暗指他將從揮汗如雨的球員身分轉向，成為周旋於權貴之間，成為操控賽局的幕後玩家。墊肩西裝外套形塑的挺拔輪廓，在視覺上放大他的肩線與體格，像拉滿弓弦般繃緊上半身，權威感與野心被縫進版型裡，徬彿隨時準備來一記強力扣殺。對 Marty 而言，他不甘心位居下位、老實做個靠身體換取掌聲的運動員；他太貪婪，也太大膽，想直接越級晉升。因此，他需要西裝這般的盔甲，替自己打造出一具更強壯、有威勢的幻影身體。那是一種誇張的姿態，一種賽前的虛張聲勢──用張揚跋扈的氣勢震懾對手，同時掩飾內裡的匱乏與不安，並在僭越規則的瞬間，嚐到短暫而危險的狂喜。這場服裝轉換，無異於一次策略性的換拍與換邊。他企圖抹除原生的階級位置，改用上流社會的視覺語言重新發球，讓自己的身體成為一張可被識別、被投資的名片──不是等待被選中的球員，而是主動把自己推上桌面，押注一記高風險的長球，爭賭能一舉躋身上流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勞動衣衫然而，這層幻影始終有其對照面。電影所呈現的紐約下東區，並非戰後神話中描摹的富足美國，而是一座被遺忘的貧窮區域。在這裡，Marty 和其他男人們日常所穿的休閒襯衫、汗衫、寬鬆長褲，褪色發皺的質地，與底層勞工生活印象的連結──它們指向被勞動反覆消耗的身體集體印象：老舊、貧窮、過時、汗漬斑斑。日日夜夜，在反覆掙錢的迴圈中消磨、垂朽。沒有西裝的挺拔線條，這些衣物在銀幕上透出鬆垮、陳舊、汗水未乾的凌亂感，暴露出此地生活的疲憊與重量。它們承載的不只是貧困，更是時間上的停滯──每天穿同樣的衣服、反覆流汗、承受消耗。當西裝象徵財富、流動與上升，汗衫則象徵著被封鎖在原地的窮盡與困頓。也正因如此，勞工服裝成為西裝的反向對照，並持續地提醒觀眾：Marty 想逃離的，並不只是貧窮出身，更是想擺脫以「勞動身體」被役使的宿命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電影反覆在兩種裝束之間切換，除了作為階級對照，更在敘事節奏上，製造出主角隨時會被拉回原點的焦慮。即使 Marty 穿上筆挺西裝、出入高級飯店，下東區的汗衫仍是無法除卸的背景記憶，陰魂不散地緊跟著他。這也使他的上升之路從來不是線性的，而是一條隨時可能墜落的拋物線。更諷刺的是，即使他如此注重外觀，Marty 仍始終是上層社會的局外人。當他貿然闖入 Rockwell 在上東區寓所的豪華晚宴，他一身普通灰色西裝，與賓客的黑領結晚宴服格格不入──黑領結晚禮服（tuxedo）是上流社會約定成俗的禮儀語言，用文化資本切割出的無形階級領域，而他卻說錯了服裝的「文法」。這一刻，致使階級差距不再抽象，而是直接顯現在布料與剪裁之間：他看似觸及頂峰，卻無法真正得其門而入。甚至，他必須退下衣褲，任由 Rockwell 用球拍暴打羞辱，被一群握有特權的晚禮服紳士恥笑。霎時間，他用西裝苦心經營的脆弱尊嚴，如玻璃般破滅。於是，Marty 賴以創造幻想的西裝，暴露出它的殘酷本質──穿衣人可以藉此效仿、想像權力人士的形象，卻無法真正產生權力；西裝可以讓人看似飛黃騰達，卻也可能只是鏡花水月的嗟然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軍帽和日人西服服裝在片尾的東京決戰段落裡，從原先的階級問題，升級為地緣政治與二戰後心理的視覺語言。Marty 的個人焦慮，在此處被放進更宏大的國家／歷史結構中，讓「渴望成功」變成一種近乎戰爭般的緊繃狀態。如果細看，服裝在此同時回應了兩種層次的焦慮：個人的、集體的。首先是 Marty 配戴的駐軍帽。那頂近似美軍軍帽的配件，明顯地偏離其過往的西裝或運動服語彙。它不再是階級模仿（像西裝），而是軍事化的自我想像，帽子把他從「推銷員／江湖騙子」轉換成「出征的戰士」。這種轉換，透露出角色的深層焦慮：他已經不再把「比賽」視為單純的炫技表演，而是一場不能輸的「戰役」。換句話說，他把成功理解成一種征服。這場東京宣傳之旅，在電影中被視覺化為「跨越太平洋的戰場部署」，徬彿重演二戰的地緣政治軌跡──只是形式從彈藥槍械，變成跨國資本滲透下的品牌行銷會。Rockwell 墨水、贊助賽事、明星選手，這些都是資本主義版本的殖民工具。於是，帽子成了一種心理武裝：他用軍人的外觀，在自己窮途末路、極度不安的處境，企圖拼搏翻轉。再來是日本群眾的裝束，和 Marty 的扮裝行程微妙的對比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畫面上，部分女性仍穿著和服，指向傳統與文化的遵循；但多數人已經換上 1950 年代歐美洋服，西裝、洋裝、休閒襯衫。這些日本女性的妝容、髮型，同樣也精心梳理成當代歐美流行樣式。在東西方跨太平洋的交匯，服裝除了映射出日本對美歐在政經上的臣服，亦呈現出整個民族的集體性渴望：透過模仿戰勝國／西方強權的外觀，來加速與現代性同步。這種外觀上的「跟進」與 Marty 穿西裝的策略形成鏡像：Marty 穿西裝是跨越階級的表述，日本群眾穿西式服裝則是想跨越國族界線。個人模仿上流階級，國家模仿戰勝文化，二者皆相信，只要裝扮上近乎一致，就能縮短弱者與強者在歷史上、文化上、權力上的距離。然而，場邊那些穿戴桌球與火箭造型的吉祥物，則把一切推向諷刺的極端：穿上玩偶裝的的日本勞工，主體性被澈底掏空，淪為美國企業的宣傳道具、任人訕笑的小丑。這也恰好和 Marty 早先被迫穿上滑稽服裝，在世界各地進行桌球雜耍表演的際遇形成呼應──當他無法成為世界冠軍，就只能成為跳樑小丑，賺取薪酬。於是，玩偶裝成了服裝政治最殘酷的極端形態：人不再是參賽者，甚至不是握拍的人，而是被來回擊打的物件。沒有自我，也沒有尊嚴。這正觸及 Marty 最深的恐懼──他害怕自己終究不是主宰比賽的選手，而是企業手中隨時可替換的道具，一顆被發球、抽打、丟棄的廉價乒乓球。也因此，當兩股同樣渴望「打進主流」的力量在東京正面交鋒──一邊是走投無路的窮小子，一邊是背負民族自尊的球王──這場決戰不再只是比分競逐，而像一局不能失手的長回合拉鋸。每一次對抽都牽動著階級與歷史的重量，每一次落點都關乎尊嚴與生存。在荒謬與底層求生的混雜節奏裡，球速愈來愈快，空氣愈繃愈緊，火花四濺，徬彿誰一失誤，就將被永遠擊出場外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

結語《橫衝直闖》以服裝作為最直觀、也最殘酷的視覺語言，層層剝落美國夢的華麗外衣，那些被體制反覆擊打的身體、始終無法兌現的上升幻夢，在賽事落幕與鎂光燈熄滅之後，反而顯得格外赤裸。然而，在這種徒勞的擺盪與渴望之中，那股躁動不息、近乎自毀的慾望和執著，反而成為故事最令人不安、卻難以移開目光的內核。觀眾的心神隨著 Marty 一次次穿上偽裝、又卸下武裝，在登場與崩解之間來回拉扯，神經緊繃、呼吸屏息，既狐疑遲疑，卻又忍不住為他的每次揮拍而悸動。《橫衝直闖》電影劇照／劇照提供：龍祥電影